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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勃拉姆斯奏鸣曲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0-29 14:29:00
我和他去参加在另一个城市举办的一场青少年小提琴比赛,除了负责为他做钢琴伴奏,还要安排日程,对付媒体,并做他一路上的旅行伙伴。举办比赛的城市很远,我们连换了几趟火车才勉强赶上赛事。参赛的孩子来自全国各地,每一个都天赋秉异。他们穿着黑白礼服在音乐厅的前廊里聚在一起,好像大人一样轻微颔首,礼貌地互相打招呼。
   这样的气氛弄得我很紧张,但他本人却对此丝毫不在意,悠然地穿过人群,一边还安慰起我来。
   “有把握吗?”我问。
   “放心吧。”他不抬眼地答道。
   但正式开赛的前一晚我还是失眠了。我听着他平静而深长的呼吸声辗转反侧,爬起来借着月光查看乐谱,替他擦拭小提琴。第二天早上他似乎对此毫无觉察,轻快地提上琴箱就出发了。
   第一天的比赛内容是独奏,还轮不到我出场。我和其他小天才的父母,经纪人,教师一同呆在一个拥挤的房间里,焦急地倾听音乐厅紧锁的门后传来的琴声。然而这天刚过半,我们就知道这绝不是一场轻松的比赛。一天结束,半数的参赛者已被淘汰,但这其中并不包括他。一个评委走出大厅,向我们宣布今天的赛程结束,明天进行第二轮。
   我跟在他后面走回旅馆,强忍着想要问他关于比赛见闻的冲动。但他看上去胸有成竹,晚餐时不仅胃口很好,还主动和我讲起了笑话。
   “今天参赛的有个女孩,紧张得用弓子刮坏了自己的衬衣武汉癫痫病专业医院哪家最好。”
   这一夜我勉强睡了几个小时,但中途还是不时醒来。睁开眼时,耳畔仿佛还回荡着渺远的琴声。
   比赛按照预设的环节进行下去,越到后面,评审委员会对选手的要求就越严苛,荆门看羊羔疯哪家最好留下的孩子也越来越少。最后,这场音乐竞赛变成了一场生理、耐力,以及意志力的长跑。有一天,所有的参赛选手都不间歇地拉了十四个小时的琴。当我在后台看到他走出来时,为他苍白的脸色大吃一惊。有几个孩子一见到父母就哭了起来,抱怨自己的腿因为长时间站着不动已经失去了知觉。他却仍黑龙江哪个医院看癫痫病好点努力在脸上显出毫不在意的神情,将提琴仔细地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放回琴箱里。
   我看着他处在一群光鲜耀眼,众星捧月的年轻天才中,穿着最平常的外套,单薄的肩膀还微微佝偻着,身影是如此地黯淡和孤独,不由得涌起一股夹杂着怒火的同情。我走过去拉起他,快步往音乐厅外面走去。我说:“我们退出吧,这种竞赛除了折磨你,根本毫无意义。”
   但他却平静地松开了我的手,指了指摆着钢琴的舞台:“你还没有一展身手呢。我们大老远辛苦地跑来,一路走到这一轮,现在却要主动退出,未免有点太不划算了。再说,哪有你说的那么糟糕,不就是一场普通的音乐比赛吗?我没看出这次和我以前参加过的比赛有什么不同。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
   于是我们继续留了下来。但我怀疑自己得了神经衰弱,就连白天在旅店里看书喝果汁时都能听到幻觉中的琴声,并且拉的总是帕格尼尼。
   到了第八天,比赛进入了最后一轮。包括他在内的六名年轻的小提琴手要在评审委员会面前演奏自选曲目。尽管大部分人都认为这是个让选手们一展才华的机会,评委会对决赛却自有想法。在官方给出的指导书上写着这么一段话:“音乐似乎并不同于其他的艺术。比起绘画,它作用于我们的思想时,使用的方法更加间接,但也因此产生出无穷的变化,与文学,视觉形象,幻觉等等融汇。总之,对于我们大部分普通听众而言,音乐是激发通感与想象的重要引线。我们希北京治疗癫痫医院望能在你的演奏中听到这种通感。”
   这段话在演出前一晚公布,立刻在选手所住的旅馆里引起一阵轰动。有些人当即决定改换决赛曲目,从备选作品中挑出浪漫主义,或者更长、更庞大的作品演奏。另外一些人开始写作自己的华彩、变奏,以便给明天的演奏锦上添花。但他似乎对这个消息漠不关心,也不打算效仿同伴的做法,只是默默地举起琴反复练习几个易错的音。到临睡时,我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他:“明天不打算做任何改动吗?”
   “不,”他在黑暗中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瓮声瓮气的,“一切照原计划进行。明天你我可都不要出错啊。”
   第二天早上我们回到音乐厅里。这时与其说这是一场音乐竞赛,倒不如说是一个节日庆典。舞台上摆满了鲜花,连谱架上都装饰着那么几朵。由于演出公开售票,台下早已被提前进场的观众挤满,不时还有特邀记者的闪光灯从后方亮起。我想起自己之前读过的许多被公开演奏毁掉了生涯的音乐家的故事,不禁打了个冷战。而这时他读出了我的心声,悄悄用胳膊捅了我一下。
   “喂喂,集中注意力,别胡思乱想。”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我说真的。”
   这种预感很快就实现了。在抽签决定出场顺序时,他抽到了最后一个。这意味着如果他不能以超越前面所有人的演奏征服评委,他就很可能会被人们直接从眼前忽视。
   然而从第一位选手拉响小提琴开始,我就明白,昨天的那纸通告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每个选手都在企图用那单薄的四根弦和一把弓营造出逼真而又具感染力的通感来。演奏协奏曲时,音乐厅里充满了狂风暴雨,甚至能闻到那股咸咸的海潮味儿;演奏葬礼进行曲时,舞台上矗立着大大小小的墓碑,让我和许多观众一样,抬手擦去流下的泪水。我不知道他最后的演奏是不是能传达出比这些幻觉更震撼人心的意象来,我甚至怀疑他能不能至少和这些之前的选手做的一样好。因为我知道他今天要表演的是什么:一首平和、绵长的勃拉姆斯奏鸣曲。
   “我演压轴戏也不会差的。”他说。
   终于轮到我们出场。此时台下的许多观众已经打起了呵欠,评委也在勉强支撑着。的确,在连续听了五首铺天盖地的乐曲之后,谁都会感到体力透支。我紧张得手指僵硬,上来不久就错了一个音,好在只是个弱音,没有太多人注意到,只有他斜着瞪了我一眼,似乎在说,现在我得听他指挥,跟着他的步伐走。于是我便乖乖地遵照他的呼吸和断句,慢慢与他配合,果然感到轻松不少。我甚至渐渐地听出他的琴声中蕴含着一种微妙的,与平日里不同的气氛。我在想,在这一路平平淡淡的旋律里,他什么时候才会开始做文章,以达到评委们的要求呢?但直到一个乐章结束,我还没有听到他做出任何的变化。他只是忠实地按照曲谱,一个音接着一个音地演奏。
   在换乐章的间隙里我抬起头来,想要缓口气,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这里已经不再是音乐厅了,我们右手边也没有评委席,舞台连同观众,媒体,和乐评人一起消失了。我看到我们身处的地方是一间琴房,窗外的夕阳打在浓密的绿荫上。这个场景我再也熟悉不过了:这是我们自己的城市,是我们在学校开始学习配合这支曲子的地方。
   我喊住正在给弦校准的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在外省比赛吗,怎么突然又回家了?还是这只是我在做梦?”
   “不是,”他停下弓,笑眯眯地望着我,“我们是回来了,不信你摸摸。”
   我碰了碰他伸过来的手,又碰了碰周围的墙壁,都是干燥而实在的。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那些观众和评委呢?音乐厅的舞台呢?”
   “唉,你还没明白?这不就是他们想要的音乐通感吗?”
   我仍迷惑不解。“那这一切都是你的琴声制造出来的?可你刚才不是说,这里是真正的学校琴房?”
   他有点无奈地望着我,但仍然笑着,不再说话了。
   “喂,”我恍然大悟,尴尬地笑了一声,“我们不会发生空间瞬移了吧。这种电影里拿来卖钱的噱头,难不成还真能发生在我们身上?”
   “但这就是音乐的力量啊。”他耐心地说,“你可以从音乐中看到风暴,品尝到虚无和狂喜,为什么就不能体验空间的移动和折叠?”
   “但是你的比赛怎么办?你是要用这种通感来打动评委和观众的呀。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回来了,那边的舞台上岂不是空空荡荡的了?那比赛还怎么进行下去?你没有邀请大家一起移动,他们又怎么能感受到你音乐中的思想呀!”
   “那倒不重要,”他又将琴架好,举起了弓,“不就是一场比赛吗。我也是刚刚才意识到,我还是只有在这里才能把勃拉姆斯拉得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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