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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美蛾(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4:44:01

“那个穿红色棉袄的女人是谁?”我问刘福贵。刘福贵正在挖芦苇,脚上的解放鞋裹着一层黄泥垢。他嘿嘿地笑。我发了一根烟给他。他用锄头柄撑着下巴,他说,傅总,你真不知道她是谁。我说我哪会知道呢?我才来上班一个月,单位一百多号职工还有很多没见过面呢?尤其是后勤员工。穿红棉袄的女人在围墙另一头给桂花施肥,把桶里的鸡屎肥用小铁铲铲到根部的小洞里。刘福贵说,那女人是我老婆呢!我也嘿嘿地笑。他说:“你怎么都没见过呢?”我又说,你把这块凹地里的芦苇全挖了,种到东边斜坡里,明年春天发芽生根,能保持水土,不让它流失。

接连几天的下午,我都到那块凹地去走走。刘福贵用板车把芦苇兜拉到斜坡去种。他老婆在后边推。隔几天,他老婆就换新样式的衣服,不是大红就是粉红,要么浅红。

有几次,晚饭后,我在河边的石滩上散步,刘福贵也来。我发烟给他,他马上掏烟,说,抽我的。我说,抽我的,好日子先过吧。他堵住我的手,把他自己的烟叼到嘴巴上。我说,你这样就是分彼此了。他连忙接过烟,说,好好好,不分不分。每次都这样。烟抽了一半,他手机响了。也不是响,而是音乐:我是美蛾,你在哪儿。他接了,声音很大,说,我陪领导散步。我说,这音乐是谁刻录下载的,别致又好听。他说,我女儿,读高二了,可聪明了,什么都会,就是成绩差。我说,美蛾是你老婆吧,是不是怕你外出找相好,盯着你。他又嘿嘿笑起来,说,我老婆怕我在外面找女人,蚂蝗一样盯着我。“谁叫你长得帅,女人不找你找谁,你可不能责怪你老婆。”我说,“你肯定有过很多女人。”刘福贵连忙摆手,说,没,没,不过,以前有几个,都说我人好呢。

凹地有十几亩,芦苇茂密,一蓬蓬,叶子有些衰黄,间杂地长了苦竹和漆树,麻雀和画眉鸟在芦苇和苦竹里,飞来飞去,唧唧喳喳,偶尔蛇不动声色地溜滑而过,冷不丁地吓人一跳。两边是山梁,斜斜的山梁往两边披垂下去。山梁种满了山油茶。正是山油茶开花时节,白白艳艳,细腰的黄蜂嗡嗡嗡,使冷寂的山野显得更加冷寂。这是一个荒废空寂的山野,村庄在两华里之外。凹地下面,是收割之后的田野,白白的稻茬和茵茵草色铺展,给冷秋平添了几分素练静和。我是想把凹地平整出来,移栽一些茶花、三角梅、木荷、杨梅,修建几条鹅卵石小径,种上迎春、葱兰、月季、菊花,筑两条弯弯水沟,养几条锦鲤。说是去走走,倒不如说是去看刘福贵干活,也可以把我的想法和他深度勾兑一下。刘福贵是单位里的杂工,水电活,木匠活,水泥活,锅里活,他都能干,且有一身力气,更主要的是不惜力气。有一次,宿舍里的窨井堵塞了,污物四处流溢。刘福贵穿一件连裤的皮衣,用锄头挖窨井四周的泥巴,挖了一天,才挖到排污管。排污管埋在地下有三米多深。我责怪管后勤的汪主任,说,这么深,土方量大,你应该叫挖掘机来,省这几个钱有意思吗?汪主任说,以前都是这样挖的,挖掘机会把水泥路压坏的。“过度消耗体力,会使人受内伤,这是基本的医学常识,你怎么不知道呢?”我说。汪主任诺诺地说,是是。刘福贵浑身泥浆,站在泥坑下,土堆把他整个人都挡住了。我说,富贵,明天再干,别累坏了。他说,不行的,臭臭的,大家睡不好觉。我对汪主任说,临时请两个民工来,加夜班,清了污,把土填起来。晚上十点多,我打开仓库,提了两瓶全粮液和两条烟,去看刘福贵。刘福贵刚刚洗了澡,靠在床架上抽烟。她老婆在洗衣服。房间只有二十六平米,包括外阳台。外阳台设计成一个洗手间和一个洗衣池,内间摆了四张铁架子床。两张床铺了棉被,一张放箱子泥刀铁锤木锯喷雾器等物什,另一张摆了小方桌,可供两人吃饭。中间过道拉了一根铁丝,挂满了衣物。刘福贵站起来,搓着手,说,这么晚了,你还来看我,我承受不起。他老婆从挂着的衣物里扒开,露出一个头,说,坐,坐。她把小方桌移了移,说,找个地方坐一下都难,房间太小,你将就一下吧。我说,这是我失职,没能给职工安排更好的生活。“不敢这样讲,你能看看我们,都已经让我们很感谢了。”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面看见刘福贵的老婆。她说话有一种沿海山区的口音,第一个字和最后一字有很重的前鼻音。她四十多岁,穿厚厚的棉袄一样的睡衣。她的鼻子很挺,鼻翼饱满。她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盒七匹狼,说,傅总,来一颗。我说,抽我的。她说,你是客人嘛,别嫌弃。我点了烟,她也点了。刘福贵又点了一根,说,你在老板面前也敢抽烟。我说,富贵,你很有福气,老婆这么漂亮,工作还积极。刘福贵呵呵地傻笑,说,单位就是我的家,我们一定好好干的。

大部分时候,我和职工一起用餐,在食堂里,两个大桌。有几个职工,中晚餐都爱喝点酒,天热喝啤酒,天冷喝谷烧或水酒。啤酒一块三毛钱一瓶,酒瓶退一毛。谷烧七块钱一斤,塑料壶满壶十斤,是县城谷烧称来的,壶退一个三块钱。水酒则是自家酿的,糯米蒸熟,放白酒曲,用破棉絮焐半个月,可以饮用了,时间焐的越长酒越烈,若是煮热了喝,绵柔,微甜,不知不觉人就醉了,眼眶发热,口干,头疼,想吐吐不出来。刘福贵见了我,热情地说,喝酒喝酒,酒好喝。我笑笑。他老婆,美蛾,站起来,说,一起来,热闹热闹。她的眉间有两道眉笔留下来的青黑色。她的脸驼色,鼓鼓的。她喝一杯,刘福贵也喝一杯。她斟酒,也一人一杯。有空闲,比如早晨或傍晚,她去溪里摸一些螺蛳,去山里捡拾一些板栗,去田边采摘一些水芹,做下酒菜,他们酒也多喝一杯。我说,你两个谁酒量大呀。美蛾笑起来。刘福贵说,那肯定是我呀。美蛾说,你哪是我对手呀。礼拜六,刘福贵早早起床,骑上破摩托,带上美蛾去城了。摩托发动时,呜——呜——呜——呜——,排气管一阵黑烟。问刘福贵,去哪儿呀。去城里吃酒,她姐妹那里,要好好喝喝。刘福贵说。有一两次,他把美蛾的姐妹约到单位来,吃吃喝喝。后来,我制止了,对刘福贵说,我们单位比较特殊,不适合和社会上的人,尤其是有复杂社会背景的人,交朋友,真朋友交心,不在于吃喝。

有时,我在外打包回来的如野猪肉、卤水鸡爪猪耳朵等,给刘福贵下酒。有时也特意带几个菜给他们下酒。美蛾把煤气灶打开,回锅,放一大把的辣椒,浇两圈酱油下去。每个月,刘福贵都要喝醉一两次,喝醉了,就找人吵架,谁也劝不住。他脖子涨得粗粗,太阳穴的青筋暴出来,满脸猪肝色。大家知道他脾气,避开他,他找汪主任,说,这个活没法干了,你看看,我上午拉了二十多趟土,捡垃圾的老张也不帮我推推,上宿舍右边的斜坡,他空手晃来晃去,也不搭把手,汪主任,你说说,明天你安排他拉土,我捡垃圾,你说,水电,木工,泥瓦匠,哪样我不会干,凭什么我干最重的活。汪主任递上烟,没安慰几句,刘福贵扑在桌子上睡着了,涎水流得桌面水亮亮的。更多的时候,他找美蛾吵架。他指着她鼻子,说,你是什么东西,离婚,现在就离婚,你把我的钱用到哪里去了,像你,你女儿才十七岁,不回家,和那个镇里的同学上床,还用我钱,一个星期一百多,唵,唵,不离婚你就滚,马上滚,你看看,我会用绳子拴住你吧。主管老马,拉住刘福贵,说,马尿就那么好喝?不喝不会死吧,丢人现眼,快回到房间睡去。他拉住老马衣角,说,不骂老婆骂谁?你说说,我忍她好久了,一直忍,现在我不忍了,再忍,我眼睛会喷火。老马拽着美蛾,说,我们走,他是个酒疯子,别当真。美蛾嗯嗯嗯地哽咽。

一觉醒来,刘福贵啥也不知道。别人取笑他,说那些傻话干啥,多伤人呀。他呵呵地笑,说,你骗人,我怎么会说那样的话呢?

是的呀,你怎么会说那样的话呢?你和美蛾多般配呀,你拔草她浇水,你挖地她搬土,你喝酒她添酒,你们美死多少人你都不知道。

那是。那是。

刘福贵做事去了,拉上板车。板车上放着锄头,砍刀,木锯,粪萁。车把上挂着鲜橙多大号瓶装的凉开水。

到了签发工资的时候,我逐个签核。我把汪主任叫来,问:“老汪呀,刘福贵工资怎么才一千八百六十五块,是不是低了点,你的工资标准是怎么核定的呢?”我又说,无论哪个部门的员工工资要有一个相对固定的标准,工作年限、在本单位工作年限、绩效、晋薪制度、基本底线,都要全盘考虑,工资制度相当于企业的宪法,一个企业能否长期发展,一个好的工资制度就是巨大的内动力。汪主任一边泡茶,一边说,刘福贵还有一千块钱以领条形式领取出去,没上工资册。我说,为什么?所有的工资都要上册,白条子违背财务制度。汪主任说,他是半路夫妻,他老婆很会花钱,他工资都归老婆管,白条部分,他给他嫂子管。“这是谁的主意,他四十多岁的人,还管不来自己的钱?以后钱弄错了,你又多出一桩事。”汪主任说,不会的,刘福贵交钱给他嫂子,我在场,支钱,我也在场,我用本子记着。我说,怎么这样复杂。“你不知道,他老婆厉害,他们结婚才一年,刘福贵两万多存款没了,他嫂子急,又不好明说,叫我出主意,那我只有这样了,他还有三千多放他嫂子那儿。”汪主任把头低下来,轻轻地说,好多事你不知道,他老婆以前干那个事的。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你能不能堂堂亮亮说话。我说。“你以后知道的,会知道的。”汪主任边说边出了门。

一次,我在办公室午睡,门咚咚响起来。我开门一看,是美蛾。她穿一条绿裤子和浅紫的棉袄,裤脚上黏了许多苍耳子。她眼睛红红的,脸也是红红的。我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我说,什么事这么急呢,你喝酒了。她低着头,坐下来,我给她一根烟,说,受什么委屈了?讲讲。她不说话,一口接一口地抽烟,抽完了,又抽了一支。她说,我不想在这里干了。我说,是不是工资待遇没达到你要求呢?我们是定岗定薪的。她说,不是,反正不想干了。我说,刘福贵欺负你了?她说,不是。她呜呜地哭了起来,头伏在我办公桌上,说,我不适合在这里工作。我说,这样吧,你回去考虑成熟了,明天再沟通沟通吧,我们一起去克服困难,怎么样?到了晚上,我把办公室小吴叫来,说,你提两瓶酒去美蛾那里坐坐,她好像情绪波动很大。小吴说,她经常这样的,一两个月,都会爆发一下。我说,你还是去看看吧,心里不痛快做事也不会痛快。

第二天早上,小吴回复我,说,美蛾被老张骂了,骂得很难听,说她是卖X的,刘福贵扇了老张两个耳光。

哪个老张?我问。

“就是那个扫垃圾的,瘸腿的那个。”小吴说。

他们怎么会有矛盾呢?

老张住美蛾楼上,卫生间滴漏,美蛾叫他修修,老张不修,两人争吵起来,老张骂她卖X,她哪受得了。

汪主任没去处理?

汪主任去了,劝了几句,美蛾一直哭。

“老张侮辱人,处分肯定是要的,卫生间滴漏,后勤部门没及时维修,也要处分,刘福贵也要挨批评,你把汪主任叫上来。”我对小吴说。

汪主任来了,说,我工作没做好,接受处分,但是我冤枉呀。汪主任又说,你看着,他们要不了三天,又和兄弟一样喝酒,他们就这副德行。

就你德行好,你要去化解他们矛盾,不要产生积怨。我说。

其实,我来这里上班一个月,我就知道美蛾了,只是没见过面,听人说,美蛾有一段不堪的生活,在南门街住过比较长的时间。南门街是一个让人鄙视的地方,相当于下水道吧。

一天晚上,特意去了一趟县城。去了一趟南门街。我想看看南门街是什么样子的。我差不多一个星期去两次县城,公事或会客,但没去过南门街。县城像一个烤面饼。一刀切下去,面饼一分为二。一南一北,中间是一条溪。南岸临溪的街叫南门街。这是一条挺有名的街。街有两百来米长,临溪的樟树婆娑,街灯灰暗,街道窄窄,路面是碎裂的水泥路。街面只有三类,洗头城、小招待所、茶楼。粉红或暗红的灯光,多多少少有些暧昧。小招待所住着县城几个中学的学生,和刚刚被学校开除的辍学生,男男女女,他们骑摩托车去临近的县或乡下,打架斗殴,唔唔唔,一辆摩托车坐四个人,个个手拿铁棍、钢筋、木棍,手臂上是彩色的纹身。他们之间也打架哎,分中学或乡镇为派别,各自为阵。我就见过一个这样的家长,当着他女儿面下跪,说:“救救我女儿,她两年都没回过家,整天外出打架。”他说,他去上海做小生意,赚了点钱,可他女儿留给奶奶带,带了半年,不成人样了。他女儿剃平头,手腕上戴了一条黑色的檀木珠链,牙齿很白,脸长但饱满,穿一套藏青色牛仔服。她还在读九年级,但膝盖骨摔裂过两次,坐摩托车去乡下打架,翻车。她站在我面前,抽着烟,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南门街住了很多这样来自乡下的学生,招待所的房间睡七八个人。很多人说,这里的学生妹很便宜,一个晚上只需要捌拾元。洗头城则是外来的女人,一般是四十岁以上,五十块钱做一次,接的客人一般是农民工,宰鸡场工人,皮革厂洗皮工,三轮车夫,还有一些寡居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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