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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女高音(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5:18:00

我要微笑,我要用最亲切最柔软的声音,我要展开双臂,展开怀抱,我要让我的身体开阔而包容,我的开阔是整个天空的开阔,我的包容是整片大地的包容,我的柔软是细雨润物的柔软,我的微笑是全部阳光的微笑,我要春风一般抚摸,阳光一般照耀,我不允许任何一片叶子被黑暗笼罩,任何一个角落被孤独占据,任何一根杂草,任何一根杂草都是揉进我眼里的沙子,我是老农,我是园丁,我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

离上课只有十分钟了。十分钟,这是给我们中场休息的时间,但我不能休息,这场大戏还没有开演,我要抓紧时间彩排。表面安静清闲,内心紧锣密鼓,我站在城楼观风景,忽听得城外乱纷纷,这叫指挥若定,这就是大将风度。教育学家曾告诉我们,上课就是演戏,生旦净末丑,锣鼓铙钹铛,三教九流,悲欢离合——在这部大戏中,老师的角色很重要,也很微妙。她是导演,她要设计镜头、灯光、音响、服装、道具、角色、人物关系、情节推进、情感定位,所有整体的细节的都要先在她的心中想好,让演员按照这一整套程序演绎。但她又不能是导演,她不能预先设计好模式让孩子们依葫芦画瓢,她只能把孩子们引到戏路上,让孩子们自己创作,自己演绎。而且当她是导演的时候,她还不能抢戏。很多导演都喜欢同时把自己设计成戏中主角,设计成好几个女人的白马王子,但老师不能,她必须遵循导演站在幕后的原则;如果她一定要出现,她也只能是磁场,磁场可以让铁屑立起来,动起来,转起来,给铁屑以方向和力量,但我们始终看不见它,摸不着它,闻不到它,它是隐身的,是把背面给观众的……

只有五分钟了,关键的五分钟,面临重大抉择的五分钟,改变或者继续,生存或者死亡——这是一个人类永恒的疑问,同时也是个滑稽可笑的问题。刚上讲台那会儿,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犹豫,那时候满脑子装的都是教育学家的教育理论和教学个案,它们圣经一样高悬在我灵魂的天堂,光芒万丈。但是十多年过去了,生活是一个簸箕,教育理论和教学个案在这口簸箕上被筛来筛去,现在剩在簸箕里的就只有几根不成形的草芥了……

只有一分钟了,无数珠圆玉润的豆子在我的手边跳来跳去,我试图捉到一粒,但是它们太滑,太烫,我一个也捏不住,好不容易似乎捏住了,却又气泡一样破了,非常薄的气泡,破得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只有二十秒,留在我手上的全是水垢,污脏的泡沫,十秒,污脏的泡沫呀,这!五秒……一支轻快的歌儿响起来,愉悦的,轻快的,甜美的——这是上课的铃声。

我的热情在学生们起立敬礼的一瞬间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我愣在讲台上,一瞬间有些意识模糊,我只感觉我燃烧的身体被突然浇灭,全身上下来不及反应,就只得喷吐着大包大包的白汽——孩子们你们不该这样懒洋洋,你们该精神一点,振作一点,激动一点,哪怕紧张一点,有一些害怕也行。这是一堂公开课啊,公开课毕竟是和其他课有些不一样的,后排有那么多老师,他们都盯着我们看呢。其它时候我们随性一点也没啥,但现在既然是演戏,我们就必须要进入自己的角色,我们不能让观众太失望。

我觉得我应该严厉一点,让学生们把这个仪式重新做一次。有个老师曾经因为学生们起立敬礼懒洋洋的样子,让他们连续把这个仪式做了几百次,大半节课,直到所有的学生全部趴在桌上为止。不过我用力吞了一下,把那口气活生生吞回去了。我知道这没用,仪式只是形式,就算他们站得端了,挺得直了,不讲话了,手背好了,那也是没用的,没有进入他们心里,转眼他们就忘了,就像演戏的人只穿戏服,却不入戏一样——很多孩子还真是没法入戏的,他们现在是初中生了,但要把年级因素榨干了,他们还就是小学三年级水平。他们拉下了太多的知识债,有一些学生连简单的字都写不全,不少一条胳膊就少一条腿,他们匆匆忙忙的,日子过得慌张呢。

但同时,我又是真的爱怜这些孩子的啊,他们其实不是懒,是累,他们的家都离学校很远,有一些甚至要走两三个小时才到,回去再两三个小时,一天的四分之一也就耗在路上了。山路难行,天气无常,他们的裤管上,屁股上,肩膀上、头发上常常都沾着黄泥巴。当他们走到学校的时候,真是非常没精神了——这可不是装的,我知道,我到他们家去家访过,我知道他们奔波的苦。他们的鞋子都湿漉漉的,脚趾露在外面,他们将穿着这样的湿鞋子呆一天,靠脚那微弱的体温把它烘干。他们的父母大都在外面打工,或者有爹没娘,有娘没爹,没有人真正在乎他们鞋子这样的小问题。

我已经打定主意,今天这出戏,我就一个人来演,这注定是一部独角戏,最多有几个成绩好的做捧角。合唱变成独唱,所有的演员都退到我身后成为背景——没有办法,我不可能等那些左嗓子把声音矫正过来了再唱,没那时间了——却在这时,我又改了主意,连独唱也不了。我分明看见后排有个老师咧开大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咧得太大,我都看见了他那被烟草熏得乌黑的牙齿和空洞的喉咙,一根细丝连在他上颚和舌头之间。他低头擦眼睛,他把眼泪花子都打出来了——更为致命的是,他的哈欠是传染性的,像一种不知名的烈性病毒,不知不觉所有的老师和学生都纷纷露出空洞的喉咙,整个教室成了一片巨大的空洞——我知道,如果我真是演戏,这戏算是演砸了,无声的哈欠是一种震耳欲聋的喝倒彩声,教室里坐满黑压压的老师学生,但是他们其实全都退场了,在这个舞台上,只有我一个演员,台下,是空荡荡一片场子——空荡荡的一片场子,我的戏演给谁看?

现实就是这样一种情况:学生坐在教室里,是因为他们是学生,学生不能到其他地方乱跑,只能坐到教室里;老师们到这里来观摩,是因为学校要求,一学期必须组织多少次教研活动,听多少节课,这是任务,任务完成好坏是与评优选先年终奖金挂钩的。任务是必须要完成的。我的任务是,一学期要承担两节公开课。这是第一节,这一节只有四十分钟,已经过去近二十分钟了,很快这一节课就完了。学生们你们要歪着就歪着吧,老师们你们难受就忍着吧,马上我们就解脱了。时间真是很快,就要三十分钟了,我再讲两句,就可以布置学生自己看书,然后我在教室里绕着圈走,一圈二十秒,三圈一分钟,绕得三十多圈,一节课就结束了……

但是,那个明子,他为啥恰恰在这个时候,指使强子,当着所有老师学生的面,把一颗粉笔头扔在人家小聪的头上呢……

把明子罚到旗台前站好后,我丢下他,独自跑回宿舍。我不怕他逃掉,不怕他偷懒,旗台在操场上,那里有很多学生监视着他。我要先回宿舍,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我不明白,明子为啥要这样,这不明摆着出我洋相吗?虽然公开课大家都知道是走过场,但过场也得顺利走完,我的这一过场,也就剩十几圈了,画完就完了,多么顺溜的一件事,却为何横生这节外之枝。我知道在这所学校里,很多老师和学生较着劲,老师变了法子折磨学生,学生变了法子报复老师,但它肯定不属于我的,我没有这样待过我的孩子。这个明子,我在他身上,费了多大力啊,难道他看不出来,还要这样对我!就在今天,他刚流泪了,我敢肯定,他的眼泪一定是真诚的,是从他灵魂的深处流出来的,他是信服我的教育的。但是为啥,一转眼他就报复我?那一刻,我真不知自己是怎么控制住自己的,那么多老师,那么多学生,他们的懒倦一瞬间全都消失了,都直起腰干,伸长脖子,拿眼睛瞅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们那怪模怪样的表情,他们全都不说话,屏住呼吸,但是眼睛却在眶子里骨碌骨碌转。那会儿我只感到出奇的冷,我不知该咋办,我傻子一样呆看着明子。但是这个明子,他深埋着头,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他把目光藏在暗处不交出来,他让我慌张。

洗一帕脸,我回到办公室。看见我进来,高谈阔论的老师们突然都哑静下来,却又似乎觉得不对,大家几乎同时向我围过来,争相抒发他们的愤怒。太张狂了,简直是肆无忌惮,公开示威!是啊,这还是学生吗?学生能是这样吗?有这样的学生这书还咋教?开除,让他滚蛋!不开除不足以肃校纪,不开除不足以正校风!老师们面孔一个比一个红,声音一浪比一浪高,表情狰狞,唾沫横飞——这是一部激情澎湃的大合唱,钟鼎齐鸣,笙箫竞吹,锣紧鼓密,管急弦繁——但是这一刻我反而安静了,心里坦得像一湖和风细澜,甚至心里充满同情和悲悯。我微笑着,耐心劝慰那些激动的老师们。我忽然记起一个教育学家说过的话,似乎是说教育孩子要有耐心,孩子是有反复性的——这句话完整是怎么说的?谁说的呢?我咋想不起来了呢——我已经不管那些老师,我专心思索这一理论的出处。但是我不得不悲哀地发现,教书十多年来,大学时学到的那些教育学家的话在我心中越来越模糊,有些只剩下朦胧的影子,有些连影子也散得干干净净——这不能怪我,最初我对教育学家的话也是深信不疑的,但是,当我在这所乡村学校里,把教育学家的话运用到实践中的时候,才发现路数全然不对。起初我常常安慰自己,理论不是法宝,不会照到哪儿哪儿亮,它需要时间、耐心、热情、意志力、正确的方式方法、调试——但是,都调十多年了,就没怎么对榫过,再有耐心的人,也不得不怀疑所谓法宝的真实性啊!后来我终于明白,所谓教育专家,其实就是话语霸权主义者而已,说别人不敢说的话,说别人不愿说的话,说与别人不同的话,大声地说话,说说出就想照亮的话!

但是这一刻,我却对这模模糊糊记得的一句教育学家的话着了迷。我感到这话是对的,明子并不是十恶不赦,他反复了,仅仅是反复而已。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我也反复几次就行了,高手对招,一般需大战三百回合,诸葛对孟获,七擒七纵,我觉得我要不了那么多回合就可以把这个明子臣服,心悦诚服,我有这个信心!

可是,正当我准备把明子叫回办公室来,再好好和他谈谈时,校长来了。我感到,校长是在一个不恰当的时刻到了办公室,做出一件不恰当的举动——他黑着脸,冲到我面前,要我立即把明子喊回教室里,不能再站旗台了。你这是体罚学生你知道不?体罚学生是不允许的你知道不?如果教育局知道我们老师公开体罚学生,会对我们进行怎么的处罚你知道不?然后他转过头来,狠狠地把办公室里所有老师扫了一眼,听说你们扬言要把这个学生开除回去,请问你们有什么权利这样做?义务教育是不允许开除学生的你们知道不?一旦开除,家长不服,找我们扯皮,或者到政府告我们,或者遭到新闻媒体曝光,我们都会非常被动你们知道不?或者学生也不上告也不曝光,他一个想不通,喝药了跳河了撞车了,出这样的安全事故,这责任谁来负?你们这样干,大不了我的帽儿遭抹脱,我给你们说,我帽儿遭抹脱也没啥,我正好解脱,省心,可是你们有些人就要下课了除名了坐牢了你们知道不……

校长这大义凛然的样子让我十分倒胃口,我本来平静的心情突然又再窜起熊熊大火——这个校长,几乎是我见过的最可恨最窝囊最恶心的人!在学校管理上,他作风武断,简单粗暴,老师们表面一言不发,背地里怨气冲天。他毫无管理经验,学校秩序混乱,学生纪律松弛,教学质量低劣。面对社会却又懦弱不堪,只要是家长、政府或社会上的人找上门来,他从来没想过要维护老师的形象,总是一味给人家下话,一味批评自己的老师。我们在这个乡场上表面高人一等实际地位低下,不得不说便是这个脓包校长造成的。学校里的事情处理得又极为不公,有啥好处,他最先想到的总是自己亲戚亲信。还贪污腐化,爱巴结领导,上面来个什么人,就陪他们大吃大喝。老师们的待遇却惨不忍睹……这样的校长,我从骨子里反感他,反对他!他既然反对我们开除学生,对不起,我偏要开除!你要觉得不对,我把这个明子交给他,他想咋教育就咋教育,反正我教育不下来,我把学生退给他,我不管!

刚放学,老师们已经在那株大榕树下 圈出几桌搓麻将了。着急啊,昨天我的运气特别霉,输得不少,今天可得捞回来。放学以后的这段时光,几乎是我们唯一的愉快,这个山村学校太安静,太寂寞,太无聊,唯有麻将能给我们带来些不一样。麻将带来的快乐是一种赌博的快乐。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一种赌徒心理,那些不可预料的事物让我们的生命充满激情……

昨天我其实可以不输钱的。那个贾老师,是最没有牌德的了。先前我赢的时候,我们都不想打了,她却死活不放大家走,等后来她反赢回去,我输了的时候,她却就开始心不在焉了,还和她老公唱双簧,假装他老公给她打电话,以一个啥子急事为由走了——这明显是个小人。其实,这所学校里的老师,不是小人小市民的还真不多。这也难怪,这些老师几十年来都呆在这个被大山围得风也透不进一丝的深峡里,每天做着从教室到宿舍,又从宿舍到教室的简单的两点一线生活,一年半载连城里也难得去一次,他们的目光能很开阔么?可怜的我!十多年来,就一直和这些老师呆在一起,教书、改作业、吃饭、睡觉,一抬头看的都是熟面孔,闭眼了他们还在眼前晃,连梦里都没出现过新鲜陌生的脸。我不愿和他们挤在一块儿,但我有啥办法,大学毕业后教育局就把我扔到这儿,像扔一条死鱼,他们想让我慢慢腐烂,这腐烂与他们是毫无关系的,山太深,地太远,连臭气也飘不进他们的鼻子……

时光走得真快啊,转眼我就要四十了!孔子说,四十不惑。我觉得我是终于明白孔子的意思了,人过四十,我就该明白,即便当年跳脱农皮考上大学,最后还只能回到乡村,和农民厮混一生。农皮是我身上永恒的印记,是连刀也削不下来的。人过四十,我就该明白,大学里生起的那些理想是不切实际的,在这样一个穷乡僻壤里,什么理论都没有注解,而且即便你教得再好也没用,此地何年别,兰芳空自幽。人过四十,我就该明白,一个人的一生其实也就是这样的,日子平淡得连灰尘也不起,一忽儿就过去了,所有拼命追逐的东西都是虚幻,所有的期待最终只能是失落和空无。

但常常我们还忍不住要期待,现在我就特别期待明天的到来,明天我将去城里搞一个教研活动——即便全县的教研活动,那也是过场,不过,我却可以顺便给自己选两件喜欢的衣服。而且更激动人心的是还可以看到一场文艺演出,据说这次县城里请来的有几个著名的歌星——很奇怪,我讨厌学生当追星族,但是一听说看明星的演出,我却还总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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